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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于公元前13世纪的中国考古遗址中均无幅轮战车或相近技术雏形

2015年中国
“复兴丝绸之路”的舆论一直颇有热度。但历史上丝路之开拓兴盛,中国在其中几乎不扮演主导角色,连“丝路”这个词汇都是从德语中因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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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中国
“复兴丝绸之路”的舆论一直颇有热度。但历史上丝路之开拓兴盛,中国在其中几乎不扮演主导角色,连“丝路”这个词汇都是从德语中因袭的。

丝绸之路”并非中国人张骞开辟,至少早在公元前13世纪,远于中亚的地区就已经开始向中国地区扩散商贸、技术,丝绸也在“张骞通西域”前就销往西方。

如果将“丝绸之路”定义为从“原初的全球化者”开始的欧亚大陆间的技术、贸易交流,那么起始时间远远早于公元前2世纪汉朝的“张骞通西域”。例如按学者米华健考证,至今能发现的人类最早的幅轮战车来自南乌拉尔地区的辛塔什塔与彼得罗夫卡的公元前22世纪印欧语系人聚落遗址。而幅轮战车技术随着赫梯人入侵近东、雅利安人入侵波斯印度的路线,在公元前13世纪的商朝墓葬中发现,早于公元前13世纪的中国考古遗址中均无幅轮战车或相近技术雏形,可以佐证商代战车源自中亚以西的技术扩散。

又如在商代帝王武丁配偶坟墓的考古中,发现了产自新疆的软玉。这说明最早在公元前13世纪,至少远于中亚的地区就已经开始向中国地区扩散商贸、技术。即使张骞自己也承认东西贸易联系的存在远比自己的探险出亡要早:“骞曰:臣在大夏见邛竹杖、蜀布”。“大夏”位于今阿富汗北,当时是希腊化文化覆及地区。若是采纳“蜀从虫字,作丝解”的训诂解释,那么可以看出丝绸这一中国人最乐道的产品也是在张骞之前就销往西方。

“丝绸之路”不论海陆,中国始终处于外围而非重点。陆海“丝绸之路”最为鼎盛时期,掌控商路的也不是中国人,而是阿拉伯帝国与穆斯林商人。

“丝绸之路”不论海陆,既不是中国人最先开拓的,也很难说是中国人主导的。汉朝时是来自贵霜和安息的商人前往长安和洛阳而非相反,在陆上“丝绸之路”上庇护商人行旅的是贵霜王朝与安息帝国而非汉帝国。商路上从西往东输送的宗教是来自印度次大陆的佛教、经文造像中都有强烈的希腊化文化印迹,佛教寺院成为行旅的休整点。中国的土生巫术宗教在汉代丝路上无法向外实质传播。汉亡后、唐兴前,“丝绸之路”上的人文主流一直由粟特商人与信奉摩尼教的波斯萨珊王朝掌控。5-8世纪是粟特商人的黄金时代,丝路上的通用语是粟特语而非汉语。

在唐朝兴起后,陆海“丝绸之路”可谓鼎盛,但掌控商路的是阿拉伯帝国与穆斯林商人。在中唐以后的陆上“丝绸之路”,清真寺逐渐取代佛寺,波斯语取代粟特语成为丝路上的通用语。在海上“丝绸之路”,穆斯林商人占据着从起始点到终结点全程的垄断地位,从广州、泉州直到阿拉伯半岛的海上商贸路线,主打的都是穆斯林商人的船只,中国商人或者僧侣出洋,乘坐的也大多是“番舶”。在黄巢乱起、屠掠广州后,大食人对海上丝路起点的垄断才稍有不稳,但直至宋元始终,一直保持优势。米华健提出的“丝路从未死亡,只是数有起伏”观点自然颇足可取,但就算一直把陆上“丝路”的时间拓宽到泛突厥主义和俄罗斯东进的时代、海上“丝路”的时间拓宽到荷兰英国经营印度洋南海的时代,中国仍然始终处于外围而非重点。

“丝绸之路”一词也非中国人所创,而来源于德国人李希霍芬男爵,在原创者的语境中,“丝绸之路”并不是什么美誉,代表着东方的享乐、奢靡、幻梦,远不是盛赞“泱泱中华”

“丝绸之路”既不是由中国人主导开拓的,甚至这个词的来源也不是中国人,而且这个词起初的文化意象也并不是在奉承中国。1868至1872年,德国地理学家、旅行家费迪南•冯•李希霍芬男爵在中国共旅行7次,游历了当时“中国本部”18个省的13个。1877年,李希霍芬出版考察报告巨着《中国——亲身旅行和据此所作研究的成果》,其中首次将汉代中国和中亚南部、西部以及印度之间的丝绸贸易为主的交通路线,称作“丝绸之路”。

2014年有美国书评人点出了“丝绸之路”在李希霍芬那里并不是什么美誉。作为历史上最先提出华北铁路网构想的德国工程团队一员,李希霍芬男爵认知图景中“丝之路”的对应物是“铁之路”。这两个德语词的译文虽然都刻印进了汉语,但发源时的文化意象却并不给中国人增光彩。在当时的李希霍芬眼中,“丝之路”是由东方向西方的、筑基于柔滑织物上的文化进路,代表着东方的享乐、奢靡、幻梦;“铁之路”是由西方向东方的、筑基于煤钢技术上的文化进路,代表着西方的建设、雄强、刚劲。“丝路”与“铁路”的对比,就是西方与东方的对比、柔靡与雄健的映照。李希霍芬男爵若是地下有知,晓得现在不少中国人将“重振丝路”与“大国复兴”相联系,估计会笑出声。

“丝绸之路”上的最重要商品既非丝绸,路线也不是一条线性的坦途大道。“一线驼队自长安向西走向罗马”的普遍想象和事实谬之千里

自然,百余年后的当代,学术世界里极少有这么明显的帝国主义者了,对欧亚交流史、“丝绸之路”的研究思路与范式也不限于简单的东西方对比。但由这种多元化、全球化的思路和种种文献、考古研究的成果出发,就会得出另一个中国人不一定乐见的结论:“丝绸之路”上的最重要商品既非丝绸,路线也不是一条线性的坦途大道。“一线驼队自长安向西走向罗马”的普遍想象和事实谬之千里。

2013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丝路:简介》是一本为普罗大众撰写的丝路简史。作者为美国中亚史研究领军人物、乔治城大学历史系教授米华健。米华健此书开宗明义,就阐明了“‘丝绸之路’既不与丝绸攸关,亦非一条大道”。“比什凯克是否位于‘丝绸之路’上”这种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丝绸之路’不是66号国道”,并非一条或几条固定的商路,而更像是由一连串货物集散地构成的网络。米华健倾向于将这些活跃于丝路的人们称为“原初的全球化者”。丝绸在“丝绸之路”的重要性上没有越过玉门关:中国与中亚的丝绸贸易重要度远过于丝绸被转口到地中海的重要度。“丝绸之路”上曾交易过的货物中最具影响力和历史重要性的,丝绸也排不上首位:战车、被驯化的良马、棉花、火药都在世界史上起过重要作用。有促狭的美国书评人还补充:浓缩铀和海洛因在“丝绸之路”贸易史上的重要性也高于丝绸。

责任编辑:沙枣花